野渡千灯

山林深处，草叶尖还悬着晨露，林间漏下细碎金光。

陆照野玄甲外的披风在疾驰中猎猎翻卷，他领着副将宋节正追着最后一个逃窜的山匪头子。

“将军！

东南侧——”宋节勒缰的刹那，陆照野己然折转马头，他望着主将背影苦笑，果然又慢半拍。

此刻，崖边乱石堆前，一马车上素锦车帘被山风掀起一角。

**的弯刀抵在青年喉间，刀刃映出他玉雕般的下颌线。

“再近半步，老子就送他去见**！”

**叫嚣着，他心道：果真天无绝人之路，碰着这公子哥的马车，截来正好作**。

对面的陆照野正骑在马上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玄铁护腕，渟渊剑穗上的墨玉坠子在他腕间轻晃：“要杀赶紧，本将也好取你狗命。”

这贼人骂道：“**！

这可是云家的人！

不怕**老爷找你麻烦！”

陆照野瞥见马车帘角翻飞的云纹锦旗——独属于**云家的旗帜。

他轻笑出声：“等本将砍了你的脑袋，自会去云相府上请罪——就说贵府公子命不好，偏撞上穷途末路的**。”

这贼人的刀锋猛地一颤。

被挟持的青年却在这时开口，镇定自若：“你现在松手，我倒是能保你一命。”

折扇抵着**腕骨缓缓施力，“若见了血...云氏暗卫追到天涯海角，也会把你剁碎了喂鹰。”

趁匪徒愣神的刹那，陆照野剑鞘重重磕在马鞍上。

金属撞击声里，这青年肘击夺刀的动作行云流水，渟渊剑几乎同时穿透**膝盖，山匪霎时跪坐在地，痛苦**起来。

待匆匆赶来的兵卒缚住贼人，陆照野方侧目打量那公子——霜色衣袍沾了尘，腰间羊脂玉连环却仍端端正正悬着，天青色玉簪束起乌发，折扇轻摇的节奏与颈侧血痕格格不入。

“方才言语冒犯，见谅。

“陆照野抱拳。

云琛广袖轻扬还礼，眼睛却紧紧盯着对方：“在下云琛，陆将军好剑法。”

陆照野被这目光灼得后背发紧，心想**府这位公子当真古怪。

面上却仍端着客气：“本将派人护送公子回府。”

转头吩咐，“宋节，调一队人马...““且慢。

“云琛截住话头，“方才遇险，此刻仍是心神未定，斗胆请将军…亲送一程如何？”

陆照野险些咬到舌尖——看这人白衣胜雪气定神闲，比起自己这个刚杀完山匪的，倒是像游春归来的贵公子。

不过，转念一想这人是相府独子，云相知天命的年纪还在为国操劳，日夜不辍，终究还是翻身上马：“也好，顺路。”

“陆大将军怎会在此**？”

云琛坐在马车内，声音却传到外头来，“柳大人当真是舍得下脸面。”

威名赫赫的十万玄甲军统帅陆将军竟来**，杀鸡用牛刀。

陆照野骑在马上，幽幽暗讽道：“自然是巡检司的养着这群山匪打家劫舍，附近百姓苦不堪言，我替他收拾收拾烂摊子。”

巡检司平时护卫这京城安危，天子脚下，能出什么大乱子。

里面不乏有众多世家公子哥们来混个军职，为以后平步青云做打算，怎么敢真的上阵迎敌，舞刀弄枪，慢慢养得京郊竟有山匪出没。

京兆尹柳宗也是心急如焚，恰逢陆照野回京，借着旧交情，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登门造访，请他带人除了山匪。

这云琛也算是个世家公子，只是自小不长在京城，也没入仕，十七年前随辞了官的父亲云游西方，连云相也是西年前重回朝堂，听说他的这位独子是去年回的京。

“云公子走南闯北不带半个护卫？”

陆照野提醒道，“身手再好，也怕寡不敌众。”

“原是去青山寺祈福，在下又求个清静，便没让护卫跟着。”

云琛截住话头，袖中沉香随山风萦绕而来，“此番不死，也算菩萨保佑了。”

天色渐晚，城门灯火渐近，云琛这一路上总是透过被风吹起的帘子盯陆照野，目光灼灼，陆照野就算是个**也能看见。

每次回头想要问上一番，那人却不着痕迹的****，陆照野回回吃个哑巴亏，只能满腹疑惑的将人送回京。

城门近在眼前，陆照野自问这是第一次见这云琛公子，除了迷惑贼寇那话说得毫不客气外，没做过什么得罪云家的事儿，终是按捺不住：“云公子，看出我脸上写了几个字儿吗？”

老实交代，盯我作甚？

车帘内静了片刻，传来声轻笑：“将军与我故人神似。”

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倒像寒潭落梅，转瞬沉入幽暗。

“既得云公子挂念，必定不凡。”

他倒也听出云琛话里话外不愿多言，便也不多过问。

众人就进了城，意味着俩人分道扬*，云琛回相府，而陆照野则是将这一众贼寇给柳宗送过去。

云琛看着陆照野离开，首到人影儿都消失了还在愣神，迟迟未动，车夫提醒：“少爷？”

“走吧，回相府。”

云琛才吩咐道。

陆照野前日才自西域回京，本就路途奔波，昨日进宫向陛下述职，今日又去**，连日周转的疲惫己是不言而喻，两杯酒下肚，困意猛的袭来，昏昏沉沉地睡去了。

再醒来时，陆照野竟发现自己竟在一山间，似乎是京城外的风雪岭上风雪崖，天地间倏地漫起腥甜，刺骨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喉咙，他踉跄着踩碎半截白骨——眼前迷迷糊糊还看得见有两人，一人满身伤痕，青衣上渗着血色，站在崖边，稍不注意，便会跌落万丈深渊。

另一人…陆照野仔细辨认一番，玄衣长袍，乌发高束，那人竟像是少时的自己！

猩红蜿蜒过那青衣人瓷白的下颌，他破碎的眸光穿过漫天飞雪望过来，染血的唇动了动。

“大哥！”

陆照野看见年少的自己声嘶力竭，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去挽留那个人。

那人一怔，仿佛终于从无边的杀意中挣脱出来，猩红的眼尾缀着未滴的泪：“小野……大哥，你要抛下我吗？”

他看向对方，声音嘶哑疲惫。

问得青衣人瞳孔猛地一缩，嘴角旁殷红的血迹衬得脸色惨白，却只垂下了头，喃喃道：“小野，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
陆照野看着青衣人踉跄的向崖边退去，急忙伸手想要阻拦，未料自己根本无法动弹，难以发声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。

只见月光在青衣人的剑脊上淌成一道银丝，忽然剑锋一转，指间蓄力，刀剑脱手而出，银丝化银蛇猛地向年少的陆照野刺去——而他自己的身躯却登时向后一倾，落入万丈深渊。

年少陆照野的呼喊似乎被涌上喉间的血腥**，迈向前的步伐也被迎面而来的利刃打乱，一声剑尖刺入皮肉的闷响后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被拉入无尽的黑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