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六月,青石镇。。,是被滴在脸上的雨水浇醒的。他睁开眼,黑暗中看不清什么,只觉得脸上湿漉漉的,伸手一摸,满手的水。紧接着,又一滴砸在他额头上,凉得他一个激灵,彻底清醒了。,头撞上了什么东西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是上铺的床板——这间宿舍只有八平米,却塞了两张双层床,住四个人。另外三张床空着,那三个家在镇上的同事,一下雨就回家住了。只有他,没地方去。,脚踩在地上,冰凉的水从鞋底涌上来——地上已经积了半寸深的水。他光着脚站在水里,听着屋顶噼里啪啦的响声,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:那叠稿纸!,摸黑扑向桌子。桌子在窗下,是他花五块钱从废品站买回来的,三条腿是好的,**条腿垫了半块砖。桌上堆着他的全部家当——几本书,一个搪瓷缸子,一个吃饭用的搪瓷碗,还有那叠写了半个月的稿纸。,心里凉了半截。。
全湿了。
他顾不上找火柴点灯,把稿纸抱在怀里,想用身体焐干。可那些纸已经软塌塌的,一碰就破,他越着急,破得越厉害。
一道闪电划过,照亮了这间屋子。
他看清了——屋顶上裂开一道口子,雨水正顺着那道口子往下灌,不偏不倚,正好灌在他桌上。桌上那几本书泡得变了形,那叠稿纸像一团烂菜叶,软塌塌地摊在那里。
他愣愣地看着那道裂缝,看着雨水哗哗地往里灌,忽然想起一句老话: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他苦笑着,把烂掉的稿纸放下,摸索着找到火柴,点亮桌上那盏煤油灯。
灯光摇曳着,照亮了他的脸——二十出头,浓眉,薄唇,眼窝很深,颧骨有点高,是那种常年在山里晒出来的黑红色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眼睛里有血丝,嘴唇干裂着,渗出一丝血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堆烂纸,那是他半个月的心血——一篇关于青石镇发展林下经济的调查报告,他跑了七个村,找了二十多个老农,熬了十几个晚上写出来的。本来打算明天送给镇长看,现在,全完了。
他蹲下来,从床底下拖出那只破旧的帆布箱,打开,从里面翻出一块塑料布——是他从供销社买来的,本来打算用来包东西,一直没舍得用。他把塑料布铺在桌上,把剩下那几本没湿透的书摞上去,然后把煤油灯放在旁边。
做完这些,他站在那儿,听着雨声,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
窗户没关严,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一跳一跳的。他走过去想把窗户关紧,手刚碰到窗框,一阵狂风灌进来,“噗”的一声,灯灭了。
黑暗里,他听见自已的呼吸声,粗重,急促。
他摸黑爬**,把湿透的被子掀到一边,就那么和衣躺在光板床上。雨水还在往下滴,滴在地上的水洼里,发出单调的“嗒嗒”声。他数着那声音,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
数到一百多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爹。
爹这辈子没住过不漏雨的房子。山里的土坯房,茅草顶,每年雨季都要漏。爹的办法是拿木盆接,一个不够就两个,两个不够就三个。他小时候经常半夜被爹叫起来,端着盆满屋跑,接那些漏下来的雨水。
爹说:“清源啊,好好念书,念出去,住楼房。楼房不漏雨。”
他念出去了。念了师专,毕业分配,到了镇上。
楼房确实不漏雨——但那是镇长的楼,不是他的。
他住的这间,还是漏。
黑暗中,他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在雨夜里,显得又干又涩。
天快亮的时候,雨停了。
陆清源迷迷糊糊睡过去,又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
“小陆!小陆!起来没有?”
是老郑的声音。陆清源一个激灵坐起来,头又撞上了上铺的床板,这回撞得狠,眼前直冒金星。他顾不上疼,跳下床,一脚踩进水里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门开了,老郑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叠文件。他往里看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
屋里一片狼藉。地上积着水,盆盆罐罐摆了一地,每个都接着半盆水。床上被子湿了一半,那盏煤油灯倒在桌上,桌上一摊烂纸,像被谁撕碎了又泡了水。
老郑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陆清源身上——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皱巴巴的,光着脚站在水里,脚趾头冻得发白。
“你这……”老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陆清源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。
“郑主任,我这就收拾。”
老郑沉默了几秒钟,走进来,把门带上。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那个没湿透的角落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给陆清源。
陆清源愣了一下,摆摆手说不会。
老郑自已点上,吸了一口,喷出一团烟雾。
“昨晚下的那场雨,镇上不少人家都漏了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淡,“王寡妇家塌了半间房,她男人死得早,一个人带着三个娃,现在住到村委会去了。刘**家的**塌了,压死两头猪,老两口哭得跟啥似的。你这一间,不算最惨的。”
陆清源听着,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
老郑又吸了口烟,看着他。
“小陆,你这屋子,我早就知道漏。一直没给你修,你知道为啥不?”
陆清源摇头。
老郑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因为你这屋子,是镇上最好的宿舍。”
陆清源愣住了。
老郑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怜悯,又像是考验。
“这屋子之前住的是谁,你知道吗?”
陆清源摇头。
“老马。马有田。干了二十年,去年刚提的副镇长。他在这屋里住了八年,八年没漏过雨。你知道为啥不?”
陆清源不知道。
老郑指了指屋顶:“他每年入夏前,自已掏钱买瓦,爬上屋顶补。一年补几块,八年下来,这屋顶让他补得严严实实。他搬走的时候跟我说,老郑啊,这屋子我住了八年,有感情了,下一任来的时候,你跟他说一声,记得补瓦。”
陆清源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。屋顶那道裂缝还在,但仔细看,周围确实有补过的痕迹——新旧不一的瓦片,错落着,像一块块补丁。
老郑看着他。
“小陆,你来镇上三个月了。三个月,你就这么住着,等着,盼着。盼着镇上给你修,盼着有人可怜你。可你想过没有——你凭啥让人可怜你?”
陆清源的脸红了。
老郑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那叠文件,是县委办要的材料。下午五点前,送到我办公室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陆清源站在水里,很久没动。
窗外,雨后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摊烂纸上,照在湿透的被子上,照在他冻得发白的脚趾头上。
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自已的倒影——模模糊糊的,像一团泥。
他忽然蹲下来,把那堆烂纸一片一片捡起来,铺在桌上,用手指一点一点抹平。有些字还能看清,有些已经糊成一团。他仔细辨认着,像辨认一个死去的东西。
阳光照在那些纸上,慢慢烘干。纸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清晰——
“……青石镇山地面积广阔,气候适宜,发展林下经济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……”
他看着那些字,忽然想起老郑的话:你凭啥让人可怜你?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阳光扑面而来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窗外是一棵老槐树,枝叶茂密,有鸟在叫。远处是山,层层叠叠的,隐在晨雾里,像一幅画。
他忽然想起林小雅。
那是四年前的事了。他在县城念高中,她是他的同班同学,坐在他前面一排。她扎着马尾辫,穿白衬衫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他写过一首诗,偷偷塞进她的课本里,她没有还给老师,也没有告诉别人。后来他考上师专,她考上省城的大学。他给她写信,她也回,信里说些学校里的事,客气得像普通同学。再后来,就不回了。
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。只听说,她好像没去上大学,留在县城了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山,忽然想:她现在在干什么呢?
这个问题,他问过自已很多次。每次都没有答案。
阳光越来越亮,照进这间漏雨的屋子,照在他身上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很瘦,像一个问号。
远处传来一声鸡叫,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陆清源收回目光,回到桌前,把那堆晾干的烂纸整理好,压在那几本书下面。然后他找出那双唯一的布鞋——鞋底已经磨薄了,但总比光着脚强——套在脚上,走出门去。
门外,阳光正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。
他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他只知道,老郑说的对——他凭啥让人可怜他?
没人会可怜他。
他只能靠自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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