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澂不可求也

承平十三年皇城被笼在一片流离的灯火里，皇宫里正是热闹。

太液池畔的丝竹声隔着水波悠悠传来，听不真切，却更显得这玉兰林深处的寂静。

凌婉棠准备出去透透气，便悄悄离了席，独自踱至这僻静之地。

她身上一件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，臂间挽着月白软烟罗披帛，是前两月娘亲特意让管家开库房取的料子，让府中的绣娘做的，连鬓边那支点翠玉兰垂珠步摇，也是娘亲亲手为她簪上的。

凌丞相的掌上明珠，自是矜贵，连宫宴也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。

晚风掠过太液池的水面，携着湿凉的潮气拂来，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披帛。

正欲转身回去，鞋尖却猝然绊上道旁一颗松动的卵石，身子一歪，向前倾去。

那一瞬，廊下宫灯的光晕在她眼前晃成一片迷离的金星。

而预想中的狼狈却并未降临。

一只有力的手适时扶住了她的手腕，温热的体温，透过薄薄的衣袖稳稳传来。

“小姐小心。”

男子的声音不高，清润醇和，在这静谧的夜里荡开，恰似上好的古琴被拨动了最低沉的一根弦。

凌婉棠抬首，映入眼帘的，是一张清俊雍容的容颜。

眉如墨画，眼若寒星，此刻却蕴着三分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
他身着月白云纹蟒袍，玉带束腰，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。

能身着蟒袍之人，只有皇子，而满足年龄的，只有当今三皇子——谢澂。

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泛起一阵微妙的涟漪。

凌婉棠下意识地蹙了蹙眉，随即迅速垂下眼帘，将那抹突如其来的异样压在心底。

她从容地抽回手，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，依着宫规微微欠身，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：“臣女失仪，谢殿下援手相助。”

谢澂从容地收回手，负于身后。

目光淡淡扫过她绯红的耳尖，最终落在那颗导致她险些跌倒的卵石上，眸色微动。

“石阶阴寒，且夜里露重，莫要着凉。”

他温声道，语气自然得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“谢殿下关怀。”

凌婉棠的仪态无可挑剔。

却见三皇子抬手，越过她的肩头，探向她身后的枝头。

只听极轻微的一声“啪”，他己折下了那株玉兰树上开得最盛的一枝。

花朵饱满莹润，数朵并生，如白玉雕琢而成，花瓣上还凝结着晶莹的夜露，在廊灯柔和的光线下，流转着皎洁而**的光泽。

“春色难得，”他将那枝带着清露与冷香的白玉兰递到她面前，唇角勾勒出的弧度温和又疏离，“这支玉兰，便当做给凌小姐压惊了。”

凌婉棠望着那枝递到眼前的玉兰，心头没来由地一紧。

那玉兰开得正好，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夜露，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她迟疑了一瞬，才缓缓抬起手。

指尖触及花枝的刹那，竟不自觉地微微一颤，像是春日里初生的蝶翼，带着几分羞怯，几分不安。

指尖再次不经意地相触，虽只一瞬，却似有细小的电流窜过，让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。

“殿下厚意，臣女愧领。”

她举止落落大方，未见丝毫差错。

谢澂看着她低垂的、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的侧脸，目光在她繁复精致的发髻和那支显眼的点翠步摇上停留一瞬，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，转瞬即逝。

他依旧温和地叮嘱：“夜露寒凉，凌小姐还是早些回席为好。”

言罢，他微微颔首，不再多言，转身，迈着沉稳而优雅的步子，月白的身影渐渐融入回廊深处那片明暗交错的光影之中，最终消失不见。

凌婉棠缓缓抬起手，指尖轻抚过那冰凉而娇嫩的花瓣。

那清冽独特的香气愈发浓郁，萦绕在鼻尖，也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心尖。

太和殿那边的丝竹管弦之声愈发清晰起来，伴随着隐约的欢声笑语，愈发反衬出这玉兰树下的静谧。

她轻轻将花枝拢在胸前，那冰冷的触感却让她心口莫名地发烫。

而远处回廊尽头，谢澂回头望了一眼那抹仍立在树下的窈窕身影，目光深沉如水，无人能窥见其下暗涌的波澜。

“丞相府嫡女么。”

他低声呢喃。

凌婉棠走在回宫殿的路上，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，心中对三皇子的印象倒是好了几分。

“民间传言，三皇子温润如玉，是个谦谦君子，看来名不虚传”她暗暗想着。

但到底是受家族熏陶，她深知天家水深，不可随意交好。